一个人活着，总有些害怕的东西，上升点高度，就会讲：人要有所畏惧。听着高深莫测的样子。但跟你说害怕孩子，十个人估计得有九个人摇头：孩子有什么好怕？力气没你大，脑子没你聪明，经验没你多，要权没权要钱没钱，怕他什么呢？但就在现在的城市里，越来越多处于育龄的夫妇开始“害怕”孩子，甚至到了“恐惧”的地步。
　　其实这种恐惧，并不独在中国，就在我们刚实行计划生育那会儿，美国的社会学家西德尼．霍夫曼就提出了生育恐惧（Ｂｅａｒｉｎｇ—ｆｅａｒ）这个概念。这种恐惧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人口出生率持续下降，在中国的很多大城市，城市人口已经成为负增长，这种“自觉的计划生育”甚至是“不生育”，可以预见的一个严重后果就是：人口的老龄化问题。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果说“不生孩子”在西方人那里可以理解的话，在中国这个以“孝”为重的儒家发源地，不生育孩子是怎样一种“惊天动地”的行为呢？
　　但现在有相当多的年轻人在选择这种生活方式，他们依然孝敬父母，勤恳工作，疼爱妻子，但在他们的生活中，没有给“孩子”留任何一点位置。
　　与国内的许多大城市相比，济南人属于比较传统和保守的一类。但就是这样一座传统而保守的城市，她的出生率也开始明显下降，计生委的负责同志告诉我们：虽然由于羊年的影响，今年的出生率会出现轻微的反弹，但从总的趋势来讲，济南人口的出生率还是呈下降趋势。其中的原因很复杂，除了计划生育的原因以外，还是跟人们对婚姻家庭观念的变化有关。
　　是什么原因，让人们开始挑战中国人最传统的关于家庭、后代的观念？
　　带着这个问题，我们走进了一个个有孩子，没有孩子的家庭。

　　济南“丁克”心情

　　曾几何时，“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曾是我们的骄傲；一直到现在，“人多力量大”仍然是我们常常挂在嘴边的话，“人多”在过去，常常就是生产力的代名词——直到有一天，我们直面了超乎想像的一个人口基数，我们才开始思考：人越多，真的就越好吗？
　　计划生育作为“国策”，有效地扼制了人口膨胀，但随着城市的发展，许多问题开始暴露出来，从计生部门了解的情况看，第一、二代“独生子女”已经开始进入“上有老，下有小”的年龄段，而他们面对的，是四位甚至更多的需要照顾的老人……
　　近几年来，国家开始放宽政策，但就在此时，人们发现在一些发达的城市中，正在开始悄悄蔓延一种“观念”：不生小孩，建立快乐的二人世界。
　　从“观念”到“行动”是非常快的。拿广州来讲，几年之内，广州市户籍人口出生率近年来不断下降，已从几年前的１２·０８‰，下降到不足１０‰，并且连续３年保持在１０个千分点以下，越秀和荔湾区甚至持续出现人口负增长，２００２年，全市新生儿首次降到６万以下。而时下的上海，人口出生率还不到全国平均水平的一半。
　　从济南统计局得到的资料显示：１９９９年，济南的人口增长率为１０·０７‰，２０００年为１１·０８‰，２００１年为９·８２‰，２００２年为１０·０２‰，虽然各年略有浮动，但与１９９６、１９９７年的１４·２３‰、１７·４４‰相比，总体呈下降趋势。在这些数字背后，则是越来越多的济南“丁克”家庭。
　　在心理专家王老师那儿，他并不简单的认为“恐孩”只是一种观念上的东西，他觉得当对生育的抗拒到了恐惧的程度时，很难讲这只是观念问题，可以说已经在往心理疾病的角度发展了，严重的，其实就是一种心理疾病。在他的档案里，我们发现了很多这样的个案。

　　个案一：宋女士
　　２７岁，教师　

　　病情：结婚三年的宋女士，一直不肯要孩子，为此已经与双方父母闹得很僵，而且为此搞得与丈夫同房非常不愉快。以至丈夫发出最后通牒，或者要孩子，或者离婚。
　　诊断：在经过与宋女士的深谈，了解到其实这是她的一块心病，宋女士从出生一两个月到上学前，都是小姑姑将她养大，但小姑在生孩子时难产死去，这让她对生育有非常深的恐惧，虽然她与丈夫说明，但丈夫觉得不可理喻，现在的医疗水平那么高，生个孩子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怎么就怕成这样儿？
　　找到心结后，王老师与宋女士的父亲深谈了一次，了解到宋女士小姑的情况，并请其姑父与宋女士长谈了几个小时，终于将她的心结解开。

　　个案二：冯先生夫妇
　　３５岁／３０岁
　　皆为ＩＴ界人士

　　病情：两人都因工作忙，不想要孩子，但父母非常想要小孩子，双方父母将小两口儿带到王医生面前开了一场家庭会议。但在“会”上，依然被严辞拒绝，搞得四位老人很伤心。
　　诊断：两方因工作都非常忙，而且工作时间常常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所以即使有了小孩子，也没有时间抚养，按冯先生夫妇的想法，如果孩子只生不养，那是不负责任的，小孩子也不会快乐，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从一出生就过得不快乐。问题的焦点最后集中在谁来抚养孩子身上，而且女方经过商谈后，表示并非厌恶孩子，只是怕没有时间管好小孩，所以一直不想生育。经过协调和双方老人的一再坚持，夫妇二人最终同意了父母的要求，“保证”在一年内让他们抱上孙子（女），但如果两人没有时间教育孩子时，双方父母将帮助抚育。

　　个案三：李小婷
　　２４岁，公司文员

　　病情：小婷非常喜欢小孩子，但对“性”、“生育”这件事有非常深的恐惧与厌恶，为此也谈了很多男友，却一直没法走到一起，这使她很沮丧。
　　诊断：对生育的了解，小婷始自大学，同宿舍最好的姐妹被男友甩了，最麻烦的是她怀上了孩子，决定打胎的前夜，女友在黑漆漆的校园里哭了一夜，小婷也陪了她一夜，第二天到医院，所有手续都是小婷帮她办的，因为女友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当进入诊室时，女友坚持小婷陪在身边，在那儿，小婷看到了最令人厌恶的东西。从那以后，小婷一想到那个时刻，就反胃。
　　小婷的问题起自一个印象，而这个印象在她的脑海里根深蒂固，这个印象不仅影响到她对女性，对性，对生育的看法，还直接影响到她的一生。我们要做的是让她更多的看到正常的爱情，而不是被抛弃的女人，看到正常的爱与被爱，让她知道真正的爱与婚姻将带给她幸福。
　　由于病情较重，除了谈话方面的治疗，还需要辅以药物治疗。

　　恐孩族ＶＳ爱孩族

　　有关生育本身
　　恐孩族：（以下简称“恐”）：生育本身很可怕的，顺产的话会非常疼，人们都用“鬼门关前走一圈”来形容生孩子。还有些人是剖腹产，虽然现在技术发达了，但仍然会有一道难看的疤痕。你只要去产房前站上几分钟，听听那些惨叫，就会站在我们这一方。
　　爱孩族：（以下简称“爱”）：对于一个新的生命来讲，那点痛算什么呢？就算你不生孩子，也难避免痛啊，人一辈子，谁没个六病三灾的，谁没有“鬼门关”前遛达过？而且根据医学研究，不生孩子的女人，更容易得子宫瘤哦。做手术的话，更痛。
　　有关事业
　　恐：年轻人，没有自己的事业，就算生了孩子怎么样？让小孩子陪着你饿死吗？要有小孩子，就要全心全意地爱他，照顾他，能兼顾二者而且都做得很优秀的，不是咱普通人能办到的，那种只生不养的只能说是不负责任的人，你不会希望等你腰缠万贯衣锦还乡时见到孩子，他喊你叔叔吧？
　　爱：不生孩子就是负责任了？一个问题不知道答案，那就不去碰这个问题，这种逃避的方式，就是答案吗？事业有大有小，怎样才叫事业有成？事业是一辈子的事，但不是人的全部，就算你不要小孩，你就能保证事业成功吗？就算你有了小孩子，事业就一定失败吗？爱孩子有很多种方式，并非天天呆在他身边，就算爱孩子了。
　　有关爱情
　　恐：孩子跟爱情无关。并不是因为我们非常非常相爱，就得生个小孩子，表达爱情的方式有很多，这也许是其中最麻烦的一种。如果爱了，就是爱了，我爱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不会背弃你——只是因为你，而不是因为任何其他的，包括孩子；如果不爱，你和孩子都没有意义，我就是我，没有谁可以拦住我离开的脚步，孩子也不能。所以，我的爱会很纯粹，我的不爱也会很分明，不带任何杂质。
　　我不想看到我们的爱情，在孩子的啼哭与吵嚷中变得一文不值，不想让我们在喂奶换尿片中变得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没有心情去爱——我只希望你爱我，不要任何人分散你的眼神。
　　爱：孩子是爱情的结果。
　　只要你是人，不是生产机器，你只会为爱去生孩子，不会有别的原因。所以，只有孩子可以为爱作证。
　　有关经济
　　恐：从经济角度说，根据各种报道，现在小孩子的择校费动辄就几万元。而我们这些年轻人多数都还是“负资产”，当你处在这种环境中，你就会有不安全感，你都没有安全感怎么能给下一代更多的安全感呢？所以现在要努力地赚钱，赚到钱后才能生。可是生了以后你有没有时间带呢？你能不能给小孩最好的教育呢？在这个社会里，小孩子也知道攀比的，如果别人都开着小车送小孩子上贵族学校，你的小孩是步行进去的，从大人的角度来说就会有一种愧疚的感觉。
　　爱：生育一个孩子是件大事，不光是生活状态的变化，更是经济上的大事，甚至比买房买车还要大，但生孩子和买车供房并不矛盾，孩子是自己的，在他身上花多少钱，都是自己的，房子车子在你有钱的时候是自己的，在你没钱的时候是别人的，是身外之物，但孩子会一直姓你的姓，记着父母，是父母生命的延续。
　　有关生活状态
　　恐：我可以一直睡觉到上班，不必为了给孩子做早餐和送他上学而凌晨五六点钟就爬起来；我可以在晚上看书，看电视、玩游戏，跟朋友泡吧聊天直到凌晨，而不必因为孩子的哭闹彻夜难眠筋疲力尽；我可以在工作之后继续加班，为了将工作做得更好，而不必因为要接送孩子迟到早退；我可以一天吃两顿泡面因为我要再买台更高配置的电脑而不必为交孩子的择校费而省吃俭用外带干私活挣钱；放长假时可以去朋友聚会或出去旅游而不用担心孩子哭闹和走失……
　　爱：为了孩子得到一个一百分而高兴；为了孩子没有按时回家而担心；为了孩子上课讲话而被老师喊去学校；为了孩子在作文中描写的“温柔妈妈形象”而沾沾自喜；发现打网球打不过儿子而惊奇不已：儿子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发现儿子在偷偷地交往女朋友；儿子带女友回家，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拼命挣钱，为了儿子将来可以过更好的生活……

　　济南丁克：偶尔有点寂寞

　　过去，“丁克”是新闻，每当听到“丁克”的解释，有人会瞪大眼睛：不要孩子？那还怎么过日子？！现在，不要孩子的家庭不仅过了日子，还过得快快乐乐，只是，偶尔有点寂寞。
　　我的两位朋友结婚５年了，一直没要孩子，夫妻俩同进同出亲亲密密，一说起孩子，便大摇其头：我们自己还没长大呢，要什么孩子！做父母的嘟囔了５年，都累了，看着他们感情越来越好，也便没心气讲了，别人问起，倒反过来劝起别人来：孩子们过得高兴就行了，逼他们做什么？小孩子也蛮烦的……然后便笑，笑得意味深长。
　　白天，只看到他们的快乐，只是一次喝酒，妻子喝多了，低低的哭，我在洗手间扶住她，她倒劝我，该有个孩子。
　　只有那一次，再也没有提起，倒是这次采访中，与一位年长的大姐谈起此事，她解开了谜题。
　　“快乐是真的快乐，轻松也是真的轻松，不要孩子，特别是女人不要孩子，顶的压力非常大，说什么的都有，说多难听的也都有，但就是不舍得放弃那点自我，有了孩子，就什么都别求了，可是，女人就是母性的动物，所以，在没有人的时刻，谁都会有那么点寂寞……”
　　大姐学士毕业读硕士，硕士读完读博士，在北京拿了几年五六十万的年薪，与丈夫躲到了济南的一个小学校，过得快乐而滋润，自己烧饭，自己做衣服，自己插花，自己给自己和老公画像，自己种菜，自己设计家具，自己写书，因为不要孩子，深深地伤了父母的心，在济南６年，一个电话都没往北京的家里打过：“有时想父母会想得哭，也许真的会有一天忍不住，给父母打个电话，但是，没有他们期待的那句话，打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看到她的黯然，不禁问：真的有那么快乐？
　　是，真的快乐，我在为自己活。
　　是不是有些自私？　
　　有点，只是，如果连自己都放弃了，你还能有什么？
　　Ｔ．Ｒ．马尔萨斯在《人口原理》里提了这样两条公理：第一，食物为人类生存所必需；第二，两性间的情欲是必然的，且几乎会保持现状。
　　中国还有句老话：食色，性也。
　　一切就在这里打住，食物、情欲、食、色……
　　如果没有孩子，世界将会怎样？
　　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因为它要的不是答案，只是一个思索……

　　生养一个孩子的投入产出

　　花费类：
　　（以下数据仅为根据普通情况估算，不为精确数据）
　　产前准备：１万元左右
　　回家休养：进补及误工费１万左右；
　　３岁以前母子进补及养育费用：５—７万左右；
　　３—６岁幼儿园时期：３０００—３６０００元；（仅幼儿园费用）
　　６—１５岁小学、初中时期：择校费：１万至５万不等
　　学杂费：３万至９万不等
　　食宿费、娱乐费：无法计算，各家庭不同。
　　高中时期：
　　择校费：１—３万元不等
　　学杂费：６万元左右
　　大学时期：６万元左右
　　产出类：
　　快乐：无价
　　希望：无价
　　愤怒：无价
　　伤心：无价
　　责任：无价
　　新知：无价
　　新的生命：无价

　　■策划／执行　李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