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新闻
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张海振记者 文露漪 湖北武汉报道
近日,知名品牌桂林周氏顺发食品有限公司(下文称“周氏公司”)陷入“藕粉无藕”的舆论风波。打假人王訸(网络账号名“赏金猎人 灰烬”)发布视频称,他购买的周氏无糖纯藕粉未检测出藕成分,却检出了木薯成分。
打假背后有什么故事?消费者维权面临哪些难点?针对这些大众关注的问题,海报新闻记者与打假人王訸面对面展开对话。
打假人王訸团队爆料周氏藕粉造假
以下为海报新闻与王訸的对话实录
海报新闻:“灰烬”打假团队有多少人?目前打假工作的重心在哪个领域?
王訸:团队有5个人,一个月大约要处理20个涉及淀粉类的造假事件,今年的工作重心应该会在淀粉类加工品的打假上。
海报新闻:你是何时发现周氏藕粉有可能存在掺假情况?
王訸:今年2月,我们发现周氏公司的葛根粉中存在掺假情况。因为我们知道这个公司是做冲调谷物类产品的,所以就将周氏的其他产品也检测了一下。结果初检(显微镜镜检)就发现周氏藕粉产品不含藕成分。
海报新闻:你们如何取证、检验?
王訸:我们分别在上海、杭州、黄冈、武汉等地十几家大型商超购买了周氏品牌的葛粉、藕粉,以防品牌方说“是某一批货物原料有问题”。目前,我们一共购买了价值3万元的周氏公司产品。
木薯淀粉和藕淀粉的颗粒形状是天差地别的。显微镜下观察,周氏藕粉没有藕淀粉颗粒的形状,全都是木薯淀粉。后来,我们把从沃尔玛、大润发购买到的产品邮寄到了深圳拱北海关检测机构检测。海关使用SNT5522.2《食用淀粉植物源成分鉴别方法 实时荧光PCR 第二部分木薯淀粉》和SNT5522.4《食用淀粉植物源成分鉴别方法 实时荧光PCR 第四部分藕淀粉》两个标准,对周氏藕粉和藕、木薯淀粉标准进行了对比检测。6月中旬,我们拿到了检测报告,检测结果就是周氏样品中检测到了木薯成分,没有检测到藕成分。
海报新闻:此后你们与周氏公司、当地监管部门进行了哪些沟通?
王訸:7月1日,我们出发前往周氏公司,7月3日8时40分左右,我们到达周氏工厂门口。他们厂门口人比较多,当我们提出对他们藕粉产品的质疑时,他们持否定态度,双方产生了一波小的争执。为了避免冲突,我们提出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双方找一个代表,把有争议的地方通过协商沟通解决。
王訸团队在周氏公司沟通
当时周氏公司不认可我们的检测机构,认为检测机构不正规,而我们送检的是海关检测机构,并非一个第三方、私营的检测企业。于是,我们又提出第二个方案,此前我们在桂林市公证处公证员的陪同下,购买了公证过的周氏藕粉产品,我们可以在当地市场监督管理局的见证下,将公证过的产品送往周氏公司认为有法定资质的检测机构检测。
但是周氏公司表示,当时公证的时候他们的人没有在场,不接受这个方案,双方无法达成一致,我们就报警了。警察到场之后,将双方都带到当地行政部门做了笔录,我们也提交了实物证据、投诉和举报书、公证书等材料。之后,公安人员告知我们,会把这些材料移送到市场监督管理局相关部门做具体处理。后续荔浦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工作人员给我打了电话,邀请我们去现场,并询问我们的主要诉求。
我们现在的诉求是,搞清楚周氏的产品到底有没有问题。
海报新闻:打假藕粉、葛根粉造假后,有没有发现行业有所变化?
王訸:我们联系了很多生产葛根粉的商家,有好几家说他们现在已经做不下去了。
现在木薯淀粉已除杂质、除有毒有害物质,木薯淀粉的氰化物不会超标,长期食用无非就是胖点。但是诚信才是经营的根本,如果连配料表都做不到真实,那以后更多厂商就会想着在配料表上作假,普通消费者的权益就会受到极大危害。
我们想把打击淀粉类造假的事做下去,因为我身上被寄托了很多诚信厂家的希望。他们说我做打假后,他们的圈子里面已经有了一些改变。起码我把钟祥市的葛粉,从最开始五六块钱一斤的批发价,打到了现在十八块钱一斤。
接下来两年,我们的工作重心会放在打击配料表造假问题上。配料表造假有关厂家的诚信,必须严厉地守好这个底线。如果对配料表造假的处罚不够严格,会让一些商家认为可以耍这个小聪明,伪造配料表。除了打假,我还给很多商家免费做商品标签咨询。有些企业不知道葛根粉有等级,我们还会告诉厂家要加上等级,方便消费者作选择。
像周氏这种故意掺假的,就是想通过掺假牟利,那你不管怎么去好心教导他们都是不会改的。我认为与其教会普通消费者辨别东西好坏,还不如直接打掉奸商,然后帮助诚信商家走得更好。
海报新闻:一些网友认为,职业打假人能通过打假获得巨额收益。打假周氏藕粉以来投入多少?打假一个商品大约需要多长时间?
王訸:我们做淀粉类产品打假已经将近半年了,其中的收入和支出相比实际上是负的,主要支出在检测和取证上。我们后续维权的主要难点在于要跟对方打官司,打完官司有的公司也不愿意执行。
如果顺利的话,从发现产品问题、取样、检验、维权到能拿到赔偿,整个流程大概要半年,慢的话也许得一两年。我记得最长的一次打假维权是从2022年开始,一直到2023年年底才拿到赔偿。其实50%以上的打假活动我们是拿不到赔偿的,有时候我们举报后,厂家会拒绝调解。我们也会因为购买数量比较少,不愿意采取诉讼方式维权,最后只要当地记录和叫停厂家造假行为就结束了。起诉维权所要花费的时间成本非常大。
海报新闻:有人觉得打假人的工作有敲诈勒索性质,你怎么看待这种说法?
王訸:现在群众对于打假人的认知还不够全面,他们普遍认为的打假人更偏向于刚入行的职业打假人。这些人由于经验不足,只能打击一些商品标签类的问题,导致很多群众对于打假人的认识就是“在鸡蛋里挑石头”。
实际上,他们并未了解真正的打假人在打假背后付出的努力。像这次打假葛粉、藕粉,第一步,我们得买设备做实验;第二步,要去超市取证送检;第三步,在发布视频曝光前,我们还要进行法务审核;第四步,我们要到当地揭露造假行为,很有可能面临厂家报复等不确定因素。
像这种花了大量时间、大量精力的打假,我认为获取赔偿是应该的,也是法律赋予我们的权利。目前,打假人并没有一个法律意义上的身份。只要我们购买这个产品,不用于经营和生产,我们就是消费者。现在很多地区针对职业打假人提出了很多约束性政策,我挺赞同的,因为这样会筛选一批假“打假人”。
海报新闻:从事打假工作以来,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打假行动是什么?
王訸:印象最深刻的,是2023年6月到7月中旬那次打击有毒有害食品销售行动。那个制销团队明知自己违法,当时我被他们拿着家伙儿追,那次是动真格的。
另外,像抖音收到的骚扰私信就很多了,我也没具体统计过。这次我们在广西荔浦的遭遇,在网上发酵得比较大。我认为,这件事带来最严重的影响就是对消费者的维权热情造成了严重打击。但是这些并不能影响我继续打假的热情,我享受为群众服务带来的荣誉感。
海报新闻:普通消费者打假会面临哪些困难?
王訸:以本次事件的藕粉来说,普通消费者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没有检测报告来证明产品有问题。即使我把我们的检测报告给了普通消费者,也只能证明我们检测的这个批次的产品有问题,普通消费者的产品可能是另一个批次,需要普通消费者自己去检测。
第二个难题就是他们不知道检测什么,或者很多消费者已经打开包装甚至快吃完了才知道这个产品有问题,导致检测的样品、公证的证据没有了。商家可能会质疑,这个产品是不是消费者调换过了的。所以,职业打假人和普通消费者维权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取证、检测的专业手段上。
责编:巩小龙
审核:田连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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