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００２年夏，临沂市兰山警方攻克系列命案，杀害五名无辜女性的凶犯赵某落网，民警憎称其“老恶”。２００２年１２月１３日，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强奸罪、故意杀人罪一审判处其死刑，“老恶”没有上诉。２００３年４月２５号，“老恶”被执行死刑。临刑前，记者近距离探视了他的灵魂世界和演变轨迹。
　　叙述中的“老恶”感情极为丰富，回忆亲情友情时眼神活跃侃侃而谈，有时仰脸笑出声来。接着又摇头顿颌长吁短叹，凸现出内心沉重的负罪感和强烈的求生欲望。尽情宣泄之后，他还解释一番：我没文化，说话粗鲁，你们别笑话。
　　最后，他问能否给他照张相。“算是请求吧，此生恐怕就这次了！”　说这话的他，十分的伤感。同时又端正身子，对着照相机努力展现笑容，这时的他面部表情明显僵硬。相机闪光之后，他连说谢谢。　
　　要回监室了，他恳求民警再给几支香烟，戴铐的双手笨拙地把烟分放到衣内口袋。这时又向民警提问：上路那天，不知是枪决还是注射？
　　没人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在民警押送下缓缓走回监所。
　　Ａ：小时候家里很穷，姊妹好几个，父母最疼的是我
　　我１９７０年出生，老家在临沂北部山区的一个村庄，祖辈务农。从记事起，我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人见人烦的调皮孩子，只是对上学不感兴趣。一年级念到第二册就想离开学校，记得老师讲种子发芽的那堂课时，我溜出来自个玩去了，从此再没进过课堂。比比同龄人，我学的知识太少了。有时也想，自己成人后想事常钻牛角尖，办事好走极端，是不是和小时上学太少有关？　
　　少年家中生活不富裕，可一直记得母亲总把好饭给我留着，要说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妹妹，可他们没一个给我争的，所以我说我爸妈最疼的就是我。我从小挨父母打骂不多，记得十五岁那年偷了我哥的几十块钱被我爸知道了，挨了一顿打，觉得没面子，赌气跑到临朐县的砖瓦厂打工，一个多月后父亲找去了，见了我就掉眼泪，我也挺想家就跟他回来了，从那以后父母再没吵过我。　
　　蹲号（被关押）以后，家里几次捎来东西，现在穿在身上的羊毛衫，这布鞋，都是爸爸妈妈送来的。我妈今年七十四了，爸爸比她大一岁，他们到了这年纪，还要为一个等着死刑的儿子送这送那，他们这个儿子算是白养活了。在我们那里，谁家养儿谁家老的就腰粗气壮，谁家儿子有能耐，庄邻都伸大拇指。我老的也不例外，也等着儿子给他们好的回报。现在可好，我的这种回报，大概谁也没想到。　
　　Ｂ：以前，我行过不少善事
　　正因为没多少墨水，我知道过日子要靠出苦力，因此很能吃苦。１９８６年我十六岁跟别人去东北烧砖，每天烟熏火燎十多个钟头，干了一年挣了五百块。第二年到林业局伐木头，没干过那活的不知道那个罪，在七八十厘米的雪地里扒开窝子，离地三厘米下锯，高一点要挨罚，跪在雪上伐木像拉风箱似的，淌着大汗拼命喘气。放倒后再截成段木，最后拖到货场装车。每方木头３６００斤，完成一方挣六块钱。为了多挣就天不亮出工，晚上摸黑回来。后来国家限制伐木了，我收过废品，炸过米花，烧过锅炉，炼过焦炭，还在山里帮人看过参。有的老板太黑，你拼命出力也不一定能挣到钱，哪一天他不吱声就没影了，咱又不认识他，上哪找他要工钱？坑人！再黑也不能坑苦力人对不？吃亏吃多了，咱也学着呗。坐火车，一毛钱买张月台票趁乱混进去，还觉得别人掏钱买票是傻瓜。　
　　我常接济有困难的人，做了不少好事。这话你可能不信，就说我几年前蹬黄包车那会，碰上一个外地人问我去白沙埠镇怎么走，我说坐前边公交车直线就到了，他说哪有钱坐车，饭都一天没吃了。看他那可怜相我立马心软了，掏出三块钱给了他。后来又遇上一个被掏了包的壮年人，他说回去老婆非闹仗不行，我摸出五块钱给他，还给他拉呱儿宽心。碰上有病的或上年纪的，闲着也是闲着，白送他几里路让人家高兴，咱心里也舒坦，我变坏之前真的行过不少善事。
　　Ｃ：犯罪的道路是自己选择的，现在怨朋友怪亲戚不公平
　　我朋友不少，只能算酒桌上的情义，办真事了没个管用的，有困难了拉你一把的，没有！凑到一起酒杯一端，除了讲黄段子，就是谁谁发了外财，个个信奉“外财不发命穷人”，要不就是用歪门邪道摆平了某某某，个个能吹能侃能发牢骚，讲的上火，听的生气，就觉得世道不公平。所以说吃喝玩乐的朋友，不会给你带来多少好处，只能让人憋气，让人觉得这年头越不讲理有时反而越吃得开。所以我说，人在江湖交友很重要，朋友不在多，好的一个胜一桌。我明白这点已晚三秋了。
　　被带到刑警大队的那天，见了我哥，我说要是你早尽尽责任，你兄弟也不至于到这份儿上。我哥流泪了，他说，分家了，过日子全靠自己。我这些天想想也是这个理，兄弟把家分，各人顾各人，平时不见面，怨别人也不行。那年与庄邻闹矛盾，我酒后把那家人打伤了，怕公安抓我，这些年就在外面躲，后来在临沂城租房住下，春节也不回家，所以全家人难得一聚，即便有事也匆匆照个面走人。呆在号里，静下心来寻思各方面的原因，犯罪的道路是自己选择的，现在怨朋友怪亲戚不公平。　
　　当初结婚时，我们两家都挺穷，我老婆连双筷子都没带过来。我憋着劲过日子，天天想着进项多一点。这几年生活安顿了，手里也有了些钱，日子比过去强多了，结果自己变化了。看到有的乡下人进城，觉得一股傻气寒酸样；看到有人买卖大挣钱多，心里羡慕得难受。没觉着人就变了，变得特黑。现在，号子里什么犯罪的都有，可我比他们厉害得多。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镣铐加身等着“上路”（意判死刑），真是黑白难熬度日如年。　
　　要“上路”的人，都会考虑一个问题，就是把身体变成对社会有用的东西。你们接触的人多，如果有买肾的，能不能给联系一下？听说大城市买一个肾要好几万。有要眼角膜的也行，价格咱随行就市。现在有的病人特别需要可又没地方买，咱想卖又不知怎么卖。如果这事不好办，就由他们给好了，多少钱都行。这个问题很实际，健康的人身器官给谁谁受益。有些大城市有这种规定了，不知这里咋办的。我的意思是给家里弄点钱，我只有这点本钱了。再退一步，实在一点不给也认了，医院割什么器官都行，就算捐献社会了。　
　　八个月里，我杀了五个无辜的人。为什么犯罪？我起初交待说这些人太傻，让人觉得有空子可钻。有的下车后原地打转，一看就是初来乍到的外地人，路边一块钱的公交车不知道坐，却花一二十块钱找你坐出租车。到了偏僻地方，她呆坐车里问也不问一声，这些出门的人太傻。要说人家傻就去害人那是胡扯，主要原因还是图财害命。第一个女的找我上车时，看她挎着被褥，觉得外出打工还不带点钱？弄死后，只找到几张小票，浑身没张十元的钱。一直到最后这个，也没搞到几张大票。　
　　人，离了钱不行，有钱没钱层次就是不一样。比如吃出租车这碗饭，没钱的只能搞辆脚踏三轮，整天拼命也挣不多少，人还看不起，有的人你净说好话他也不坐。后来我搞了一辆机动三轮，比脚踏的多挣点，也是瞎忙活；要说轿车出租就不一样了，冬不冷夏不晒，每天至少收入百把块，那日子滋润多了，我看见别人新的出租车就眼红得不得了。所以人在世上混，有钱就有面子，没钱不行。　
　　话又说回来，把钱看得太重也麻烦。我出租机动三轮，每天赚几十块，老婆也打工，日子难为不着，为什么还要图财害命？钱迷心窍了，让钱支使得忘乎所以了。街头出租这些年，打仗的事见多了，一句话，为钱！钱生纠纷钱生祸端，有的人为了钱说翻脸就翻脸，一动手就朝死处整，钱让人变成什么样子了？有时自己也看不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种环境对人的影响太大了。　
　　过去我曾认为自个挺重情义，有时，常评论某某办事太差劲，没人味，现在才知道，最没人味的是我自己。想想那几个受害人，上了我的车把命丢了，她们家里别说得到接济，连人影都看不到了，所以现在我和我的家人难受，活该！只要判决下来，我绝对认罪，不会上诉，就等着早日“上路”。　
　　这几天我在想，假如不出这事，按条件就能给我批二胎了。本来打算会有一个儿子的，这下不行了，儿子没影了，多年计划都白搭了。　
　　本来想过好日子，却到了今天的地步。刚进号那些天，想着把自己的思想变化写本书。想是这么想，有心无力，现在更不行了，没多少时间了。最好有人给我写一写，社会上还有像我这样的人，可能哪一天要犯浑，应该给他们提个醒，我这些话兴许还能挽救个把人。　
　　从刑警大队到看守所，民警对我都很客气，提审的时候给水喝，给烟吸，没一个拿大话压你。过去老觉得干公安的很凶，吹胡子瞪眼肯找碴儿，真接触了还真不是这样。　
　　到了这份儿上，想见的人太多。曾想着我家兄弟姐妹来聚聚，商量一下赡养老人和抚养下一代的问题，看来这事由不得我了，姊妹一场，他们看着办去吧。要问现在我最想谁，最想的是我女儿，她今年上小学，成绩还可以。如果我是正常死亡，社会能管她，国家能管她，可是我这个走法，可能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所以我特别对不住我女儿。
　　（带着镣铐的他，脸靠近膝盖擦拭泪水，久久没抬头）
　　通讯员　郎政　本报记者　李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