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犯“乳臭未干”

　　初识民子，是5月的一天，在刑警大队的审讯室中，那时他作为
杀人劫车的犯罪嫌疑人刚刚被抓，正在接受审讯。青州刑警介绍说，
当天凌晨在影院门口抓捕时，他和同伴刚刚从“网吧”出来，身上还
带着两把叫“开山刀”的大砍刀，而16小时前，他们“网友”三男一
女共四人，在一个离城区四十多里的废弃的飞机场边，将一名出租车
司机杀死。本想劫车后将车卖掉，作为网资共同使用，但由于驾车技
术不熟练，最后竟将杀人劫来的车弃之荒野，步行二十多公里回到城
区。四人中大的17岁，小的只有15岁，是一群地地道道的“网虫”。
　　记者面对一个杀人犯，本应深恶痛绝。而看到如一只猫一样蜷缩
在一边的民子，不知什么原因，却恨不起来。记者甚至不敢或者不愿
相信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会在漆黑的深夜举刀杀人。记者
甚至异想天开地想到，也许警察弄错了，也许他是被迫的，也许他只
是跟随……但这种美好的愿望却被他自己的供述和铁的证据所击碎！
　　7月10日，记者惦记着民子那稚气未脱的脸，带着满腹的疑问，
在青州刑警的陪同下，在青州市看守所的审讯室里，再次见到了民子，
了解到了一个少年囚犯的网上人生。
　　从看守所沉重的大门里，一个周身看上去干净利索的少年轻快地
走出厚重阴冷的铁门，如果没有警察的押送，会叫人感觉这不是在监
狱中，好像是一次平常的会见。而审讯室的铁窗在时时提醒这次会见
的特殊性。
　　民子这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隔着铁棂不过一米的距离，这时的
他看上去与刚刚被抓时已经有天壤之别，先前染成红色的长发没有了，
一头黑黑的短发使他显得年轻而精神，先前怪模怪样的看上去脏兮兮
的牛仔服换上了红色的夏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裤，看上去与普通的少年
没什么两样，在这个特殊的地方，民子又恢复了一个正常少年的状态。
腼腆的笑再次浮现在他的脸上，已经全部交代完毕自己的犯罪事实的
他，一身的轻松，一个少年两年来上网的经历，在他不高的语音下，
清晰地得以再现。

　　家庭变故，他走进网吧

　　民子的家，在青州一个乡镇的村庄，父亲在乡镇政府工作，在15
岁以前，他的生活轨迹是单纯的，从小学到初一，走着与大多数同龄
人一样的生活道路，他的学习成绩不是很好，但也说得过去，总在第
十几名上徘徊，属于中上游的状态，如果没有太大的家庭变故，他会
沿着一条正常的人生道路走下去。
　　天有不测风云。2001年的7月份，民子的父亲意外死亡。一直由
严父管教的民子一下子进入了监护的真空。当时的学校开设了微机课，
刚刚接触微机的初中学生，带着好奇，放学后相约到镇上开设的网吧
去上网。
　　当时的民子只有15岁。神奇的电脑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无限精彩
的网上世界，五花八门的东西充斥其中，使他目不暇接，失去父亲的
灰暗心理，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完全冲淡了。网络游戏更使他流连忘
返。他在一个个游戏中攻杀抢掠，完全沉迷其中。随着沉迷程度的加
深，仅靠上学放学的间隙已经不能满足他上网的时间要求，他从开始
的逃学到深夜不归，到放弃学业，仅仅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他在2001
年下半年，有多半的时间是在网吧度过的，上网成了他的主业，而游
戏成了他的“功课”。

　　从好奇到专业“网虫”

　　民子有一个哥哥，但哥哥已经工作，搬到城里住了，母亲管不了
这个翅膀硬起来的小儿子，他们在经过几次的劝说和管教失败后，最
后不得不接受了民子放弃学业的事实。
　　但他们不想就这样看着自己的亲人混下去，就在本镇找到了一个
开工厂的亲戚，将民子送到了那里。16岁的民子成了一名工人。其实，
亲人的愿望不过是给民子一个拴得住的工作，收拢他那颗日益野性的
心。工作是一个方面，而由亲戚看护，民子的母亲多少有些放心。
　　但她哪里知道，上了网的民子像吸食海洛因一样上瘾了，任何哪
怕是很小的诱惑，也使他旧病重犯。小工厂里几个年轻的工友也是网
吧的常客，民子与他们一拍即合，晚上偷偷地溜出宿舍，神不知鬼不
觉地跑进网吧，在网络游戏的海洋里，一玩一个通宵。在小镇上网，
地方小，熟人多，他们接受了被家人找到、不能尽兴的教训，骑上摩
托车，狂奔40多里路，到了夜晚也灯火通明的城区。
　　地点的转移，带来的不仅仅是地理环境的变化，城区的网吧在规
模、服务、项目等方面远非一个乡镇的网吧可比，一个更加刺激的网
络虚拟世界在民子面前展现出无限的魅力，他已经不能自拔。一个月
上千的血汗钱被他心甘情愿地送到了网吧老板的手上。
　　民子的变化被开工厂的亲戚告知了民子的家人，家人掐掉了民子
的经济来源。工资被原封不动地交到他母亲的手中。而这更使已经上
网成瘾的民子孤注一掷，干脆离开了工厂，在城区的许许多多的网吧
中彻夜不归。
　　这时的民子已经不是单纯地玩低级的游戏了，一些更加吸引人的
升级游戏，一些不该未成年人光顾的网站，甚至不良网站，都成了他
留恋的地方，他还学会了聊天。真是时时有新奇，天天盼奇遇。他还
在网吧里结识了一群同龄的朋友，这些经济上捉襟见肘的朋友，因为
民子的慷慨而对民子恭敬有加，16岁的民子终于在网吧里找到了令他
舒畅的感觉。但他哪里知道，在他顺畅自在的同时，他越陷越深，没
有人知道这泥潭的底在哪里！
　　自从民子辞掉了工作，混迹城区的网吧，除中途被家人找到三次
外，他几乎全在网吧中度过。家人再一次无奈地放弃了寻找，民子在
网吧中玩、吃、住，成了一名地道的“网虫”。

　　网络游戏与犯罪实验场

　　一个没有犯罪经历的少年，怎么会一下子就变成凶恶的歹徒？他
的胆量从哪里生，他的犯罪手段从哪里学来的？
　　当在民子这个网络游戏高手的指点下，打开网络游戏时，记者才
恍然大悟。
　　网络游戏往往以升级为吸引玩家的手段，在精美的背景下，充斥
着暴力。在民子打的一个网络游戏中，从简单到复杂的过程，到处是
攻杀的场面。每一步的进展都必须以另外一个人的死亡为代价，在丁
丁当当刀剑搏击的血腥争斗中，鲜血淋漓的场面活灵活现，而在消灭
对方后，他所拥有的金钱悉数落入胜利者的腰包，而得到足够的金钱
数额后，胜利者（一般就是游戏操作者）就购买他所需要的一切。民
子终日生活在这种虚拟的世界里，事事顺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拒绝在现实世界里成长的艰难和困苦。
　　这种游戏如果对有自制力的成人来玩，也许危害不大，但对一个
不谙世事、判断力很弱的未成年人来说，就会产生误导，使他认为现
实世界也是一个没有秩序，靠暴力生存的地方，从而忽略文明、法律、
秩序的存在。这使记者想起民子他们在组织杀人劫车的过程时，从购
买刀具，到骗司机上当，到作案地点的选择，犯罪过程的周密和准备
充分，从不会开车，却劫车杀人的幼稚和悲哀。这些举动充分证明，
网络游戏为他们提供了作案的教程和实验的场所。
　　没钱上网生邪念

　　网吧是个需要花钱的地方，民子最初的网资是从家中母亲那里偷
来的2000元钱，但民子自从进入城区，结识了一帮网吧里的朋友，有
三个因为是同乡、同学甚至成了较为固定的小团体。从农村来的人要
想在网吧中不受欺负，就得拳头硬。民子因为手中的钱和慷慨，成了
他们四个人中的重要人物，他们吃、住、花都由民子开支。小团体的
形成使他们在网吧中崭露头角，但花消也大了很多，2000元钱打个水
漂就没有了。
　　在网吧里混，钱是最重要的，有了钱，网吧主会提供一切服务。
民子开始想方设法搞钱，他最初是从亲友处筹借的，这个三百，那个
二百，得到的钱很快就花光了。好景不长，能借到的亲友都借了，将
近三千元钱个把月就花完了。
　　网吧里的游戏越来越精彩，网上的网友越来越多，一打开自己的
QQ，成片闪亮的头像在向民子递送诱惑的信息。面临弹尽粮绝尴尬局
面的民子，第一次感觉到了钱的重要。家里不可能再偷到了，亲友像
躲瘟疫一样地躲着自己，他们已经知道民子借钱是上网吧，根本甭想
提钱的事，这时如果能离开网吧，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但这在民子看
来，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他一个小时不在网吧里出现，就浑身不自在。
　　钱！钱！钱！钱就是尊严，就是刺激，就是一切！
　　被钱搞得晕头转向的民子，将目标对准了学生，不是小学生、初
中生，因为在乡镇时他就看到别人敲诈过，搞不到几个钱。有三个同
伴的左右护卫，他胆子大了很多，要搞就搞高中、中专的学生，特别
是家在乡下的学生，他们身上带有钱，胆子小。但这一渠道很快在公
安机关和学校的严密防范下断掉了，民子他们成为公安机关追捕的对
象。
　　等钱进网吧，犹如火烧眉毛，催促着这帮“网虫”向犯罪的深渊
滑落。
　　2003年春节后不久，民子和同伴皮皮在一家网吧上网，看到邻桌
的网友有一部银灰色的波导手机，二人互递眼色，以看看为名，转眼
跑掉，以700元的价格卖掉。
　　轻易到手的钱，来得容易花得快。伴随着民子他们噼里啪啦敲打
键盘的声音，很快成为网吧老板的囊中物。据初步估计，在不到一年
多的网吧经历中，大约三四万元钱流进了网吧老板的腰包！
　　当以骗的形式得不到多少钱的时候，他们开始了抢劫。
　　2003年的春季，一辆载满山楂饼的小货车，在益林公路中段，被
骑摩托车的两个少年拦住，持刀威胁，货主被抢走400元钱和手机一
部。
　　2003年4月，在同一条公路上。两人再次作案，抢走外地货车司
机手机一部，并将人打伤。
　　……
　　这些案件皆系民子和他的网友所为。
　　据统计，民子和他的网友在2003年3月到5月10日被抓进刑警队之
前，短短的两个多月中，抢劫作案7起，盗窃7起，诈骗5起。
　　民子在网吧巨大的诱惑下，从一个农村少年，变成了一个凶残的
歹徒。

　　网友毁一生

　　“如果没有网友，我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身陷牢狱的民子终
于理性地考虑自己的所作所为了。
　　当民子来到城区的时候，他还曾是别的“网虫”敲诈的对象，但
当他有了自己三个哥们儿皮皮、大头和胖胖的时候，他已经成为敲诈
别人的人了。在网吧中的长期流连，使他结识了形形色色的“网虫”，
其中不乏在公安机关挂号的人物，他们在遇到强有力的对手产生纠纷
的时候，常常叫民子去助阵，有时候事后也出资表示一下。一年多下
来，这种带有争夺地盘性质的争斗，使民子开始在城区的混混中小有
名气。这种名气的后果，是许多的“兄弟”靠拢他，而由于他的慷慨，
直接导致了他的入不敷出。在上网的诱惑下，民子带领铁哥们儿开始
了一次次的筹钱活动，敲诈、盗窃、诈骗，只要有来钱的机会，他们
就毫不犹豫地去干，为此，公安机关三次追捕，但民子都侥幸逃脱。
但昔日的网友大头被抓，皮皮逃到了临近的县市打工去了，胖胖也不
知躲到哪里去了。民子像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整天东躲西藏。
　　这时，一个过去的网友找到了他，并最终使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深
渊。
　　他叫强子，准确地说是老乡兼网友，他们是一个村的，但在网吧
遇到前，几乎没有交往。
　　强子的家庭与民子不同，强子家境不宽裕，从很小就辍学，在社
会上混迹的时间比民子要长，但他在城区朋友很少，在民子原来的哥
们儿中，许多人反对民子与他来往，而这时强子在他们暂时散伙的时
候找到了民子。
　　没有同伙的帮忙，民子百无聊赖，而强子这时提出了一个搞钱的
办法。强子认为，打打杀杀搞不到大钱，要搞一辆出租车，要么卖掉
大家分钱，要么自己开着，到处风光。
　　这时的民子犹豫不决，但很快被强子和强子的网友说动了心，几
次预谋后，他们准备了砍刀，预谋了路线。这时，民子又约到了一个
女网友，她叫小雪，本来行动当晚，民子不同意她去，但强子说，有
个女的，司机不易起疑心，16岁的小雪竟没有反对，就这样同他们一
起去杀人劫车。他们在青州市区搭了一辆出租车，在偏僻的小道上，
将出租车司机捅死，开车逃跑，但因为车技和路况不熟，最终弃车逃
跑了。
　　案件很快就破了。他们全部锒铛入狱。在狱中他才知道，在自己
的网友中，已经有八人被“请”进了公安机关的大门。随自己风光一
时的作案者，一个都没有跑掉。“网友毁了我这一生！”民子像对我
说，也像对自己说。

　　想念一个不上网的女孩

　　“最对不起的是我的母亲，哥哥、嫂子，他们对我付出了很大的
心血，但我没有听他们的话，十分后悔。”
　　“在亲人之外，我还想念一个女孩，她不上网，是一个女网友介
绍认识的。”
　　这个在牢狱中民子还念念不忘的女孩，叫洁，家住城里，在一家
商场上班。洁从不上网，老实本分，对胡作非为的民子，很关心。民
子见过她的母亲和姐姐，洁也到过民子的家中见过民子的母亲，看到
两个人的交往，民子的母亲看好洁的本分，准备到洁的家中去一趟，
以期让善良本分的洁拴住野马一样的民子。
　　民子与洁的交往大约有半年了，洁常常劝戒他不要与别的不好的
人来往，并不时用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工资接济民子，民子在洁的面
前表现出少有的耐心和温顺，一直在网吧里混迹的民子感到了无限的
温馨。
　　就在强子力约民子搞钱的时候，洁还给他打电话，叫他离开强子。
但抹不开老乡面子的民子，最终与强子他们一起走上了杀人劫车的不
归路。
　　“我不该不听她的话……”一滴泪花在民子的眼中闪烁，但不知
为什么，没有落下来。
　　（本文涉及人员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