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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童年的时候,电影是最稀罕最美好的娱乐,村子里一年才 能放一回电影,那是一个村庄的节日。电影放映员叫“三癞头”,头 上长着一片片的癣,但在我们这帮孩子眼里,“三癞头”是我们最喜 欢的人。 因为看电影稀罕,所以闹出了不少笑话。村子里还没有电的时候, 放电影需要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进行人力发电,一蹬慢了,发电 量就小,电影就昏昏暗暗的。一到这时,看电影的人就骂:“蹬快点, 再不蹬就看不见人影儿了。”记得第一场电影是那部有名的《南征北 战》。寒冬腊月,等电影放完,几个年轻人愣是累得连棉袄都让汗给 浸透了。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透,村子里就有老人到前一天晚 上放电影的地方去找东西。路过的人问找什么呢?老人家就疑惑地说: “昨天晚上打了一夜的仗,咋没留下点炮皮儿呢?”我没有经历过这 件事,估计这一定被人们夸张了。 但是,三癞头说的故事可能是真的。最早放电影的时候,村子里 年龄最大的老太太是村长八十多岁的老娘。一村子的人都敬着老太太, 把最好的位置让给她。要是哪个小孩挡住了老太太的视线,村长就会 拿着杆子敲他的头。老太太可是开了眼界。晚上回家,放电影的三癞 头等人要在村长家吃饭。村长娘拉着三癞头的手不断地说:“您哥, 今晚上可是把您几个给累坏了!”三癞头就说:“大娘,不累,一点 都不累。”老太太忙问:“你看那布(银幕)上那么多人,你们几个 得怎么挑啊?”原来,她以为是皮影戏呢!三癞头说到这里的时候, 总是能够惹得人哈哈大笑。 最有意思的是放武打片《少林寺》的那一次。那可是那个时代的 大片,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电影儿。河滩上,有孩子之间为争夺 位置的争斗,有外村人与亲戚的招呼声,有姑娘小子的笑骂声,还有 爷爷们讨论收成的争论……清清的河水缓缓地流着,河滩上淌了一湾 欢乐。“三癞头,你这个狗日的还不放电影?你看这么多的人都在等 着呢?”村里人笑着骂道。三癞头摊了摊手说:“不是我不想放,是 我没办法放啊。今天晚上跑片,《少林寺》的电影片子还在几十里路 之外的滕县呢,挨着往这赶着放。”“又是跑片?!”村里人长叹了 一口气。只要是好电影,就不容易弄到,总是几个村子来回放。这个 村子放完之后,赶紧再送到下一个村子,要来回跑,称呼“跑片”倒 不如说是跑人。 电影开始了,还是那些“大白菜的生产”、“我国丝绸的制作” 等等我们几乎都会背出内容的科教片。我们翘首以待的《少林寺》还 没 有什么踪影。开始有人骂三癞头了,骂他为什么不赶紧去跑片子, 这样看法什么时候才能跑来?得赶紧去催,去拦。三癞头被骂急了, 在大喇叭上吆喝着要带几个年轻人一块跟他去拦片子,还发了誓,说 是今天夜里说什么也要让兄弟爷们儿看上《少林寺》。 三癞头带着人出发了,骑着几辆“大金鹿”自行车走进夜色里。 吵吵闹闹的声音又浮起来了。大人喊孩子回家的声音此起彼伏。“怕 是今天看不上了吧!一年就一次电影还不让俺看利索?明天早起还要 上地呢。”渐渐的村里人没了兴趣,纷纷走人。眼看着人走得差不多 了,三癞头的助手急哭了,嚷嚷道:“你们要是不看,干吗要让这些 人去跑片子?你们这不是难为人吗?”紧接着,他又拿出一个《八百 罗汉》的拷贝。乡亲们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刚刚拿起板凳的又把板 凳放下,又睁着眼皮看了这部几乎每次都放的老电影。我们的兴趣慢 慢减退,我的眼皮开始合上,几个和我在一起的伙伴,也都是横七竖 八地躺在大石板上,昏昏入睡。河水哗哗地流淌,青蛙放声歌唱,星 星一眨眼一眨眼的,我实在受不了了,在蚊子的呢喃下终于睡着了… … 三癞头和几个人是在早晨太阳出来的时候才回到村子里的,河滩 里睡了满满的人,兄弟爷们儿都没走呢,都在河边睡了,等着看《少 林寺》。每个人的头发都是湿漉漉的。三癞头眼睛里也是湿漉漉的, 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跟着他去跑片的几个年轻人说昨天半 夜才到了放电影的滕县,可人家也是好几个村子挨着放,一直到下半 夜,三癞头他们好说歹说才把片子给借来,人家还说必须到第二天下 午还给他们。三癞头紧赶慢赶,六十多里路,骑到这里还是天亮了, 乡亲们都说没关系,看不成就不看了,以后再说吧。三癞头看了看充 满期待的我们这些孩子,大手一挥说:“天亮了也要放!放给孩子们 看!”我们高兴地跳了起来,板板正正地坐在银幕前。 《少林寺》开始放映了。大白天的放露天电影,可以想像到是什 么景况,只是看见有模模糊糊的人影在噼里啪啦地拳脚相加。看过《 少林寺》的铁蛋在一旁解说。放着放着,三癞头竟然哭了,我们不知 道他为什么要哭。尽管我们都没有真正见识李连杰的真功夫,但是, 以后我们给其他村的孩子再说起《少林寺》的时候,都有了资本,我 们都说看了《少林寺》,因为是我们村先放的。 那一年我十三岁,十三岁的孩子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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