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乙肝肆虐的村庄,其中的一个组,60%的人得了乙肝;
乙肝的肆虐源自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一潭死水,是他们倾倒屎
尿的“厕所”,也是他们惟一“可以”饮用的水源……
治乙肝广告遍布周围
湖北省监利县兴旺村周围几乎没有别的广告,电线杆上、墙壁上
几乎全是血红大字的乙肝治疗广告——这里是乙肝肆虐的地方。
从1999年开始的三四年间,兴旺村已经先后有12个青壮年死于乙
肝和肝癌。在兴旺村2组,全村235口人中只有劳动力113人,而死于
肝病的人中,30—45岁的有6个;45—60岁的6人。
根据湖北省疾控中心、湖北省中医学院以及荆州市、监利县有关
单位专家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所公布的数据,在兴旺村总共检查的876
人中,阳性40人,阳性率为4.56%;其中兴旺村二组检查53户211人,
有乙肝病史的家庭有21户。阳性率为10.86%。“与全国10%的平均
带病毒率相当。”
但兴旺村的徐祖保主任和当地一位政府官员认为,真实情况比这
份报告更严重。“一些有病的人根本不想暴露自己,早就跑了。”
按照当地官员和医疗工作者保守的估计,在乙肝传染严重的二组,
乙肝带病率可能已经达到60%,或者更多。
村民只能吃“粪水”
联合调查组出具的《报告》说,兴旺村二组死亡的12人,主要是
死于肝癌和晚期肝腹水、肝硬化、急性黄疸性肝炎等。“这可能与当
地饮用水水质恶劣等因素有关。”
2004年1月7日早7时许,兴旺村的宁静被嘎嘎叫的鸭子打破,几
千只鸭子纷纷跳进水沟水塘里,开始在水里拉屎。
此刻,村民们把积攒了一个晚上的屎尿也陆续从屋子里掂出来,
倾倒到水塘里。全村比孩子人数还多的狗的排泄物,也被清到水里。
上午10时左右,妇女们也提着桶来到这些水塘沟港里取水,她们
把浑浊的水直接舀进锅里———煮饭。
“漂白粉、明矾这些东西,在我们这里哪会用得上!”村里一位
大姐指着自己家屋后的水塘对记者说,“我们就吃这水,直接吃!”
兴旺村是个主要依靠水路交通的闭塞村庄,在1949年以前,是洪
湖的湖心。在农业学大寨围湖造田后,这里慢慢蜕变为洪湖河网中最
为低洼的人群聚居地。人为的改变,阻塞了原来畅通的河渠,兴旺村
民,开始和鱼虾、鸡鸭等等一起,吃喝拉撒全在那几乎滞留不动的水
中。
每年3月到10月,经过漫长炎热的夏季蒸焙,兴旺村水塘里的水
开始发绿,咕嘟咕嘟冒泡。每到雨季,只要降雨100到200毫米,整个
兴旺村就一片汪洋,死鱼、死牲畜、粪便、垃圾都迅速地从暗处漂到
河道内,“一片白色!可是还要吃!”村主任说。
有些比较殷实的家庭自己打了压井,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压出
来的清水含铜量很大,煮出来的饭全是黑色!还不如吃脏水。
湖北省卫生厅文件(鄂卫生文【2003】51号)报告说:兴旺村二
组生产生活饮用水源的COD(化学需氧量)、氨氮和溶解氧均超标,
已不能作为集中式生活饮用水地表水源地。
乙肝拖垮兴旺村
现实条件需要改善,而让村主任徐祖保更担忧的是“乙肝后遗症”
。
徐祖保说,兴旺村就是因为乙肝而无法兴旺,农民生产发展的钱
全部被乙肝夺去了!
兴旺村2002年人均收入800元,2003年仅仅有500元。
因为乙肝,兴旺村很多劳动力能力弱化,生产资金短缺,很多农
户无法投入再生产;因为乙肝,兴旺村很多外出打工的人都被清退回
来;因为乙肝,二组私人债务每户平均至少在2万元以上,合计在100
万元之上。同时,二组村民还欠公家的钱数十万元。兴旺村目前欠政
府债务170万元。
兴旺二组一位70多岁的老妪,四个儿子现在仅仅剩下一个,还有
“大三阳”。现在她根本没有生活来源,做些鳝鱼毫(注:逮鳝鱼的
工具)卖。“一个毫卖几毛钱吧。”
向人们展示自己的“作品”时,老人家被泥地滑得四脚朝天倒在
地上,年轻人发出了轻轻的笑声。老人没有回头,站起来,拍拍沾满
泥土的屁股,眼泪一下子无声地流淌了满脸。
何红美的丈夫吕海平去世后,她欠下了七八万元的债务。对患有
乙肝和血吸虫病的她来说,实在不知道生路在何方。2003年,何红美
种了3亩水稻,收了1000公斤稻谷,共卖了430元钱。而光在县城上高
三的儿子,一年就需要几千元。
目前的兴旺村,最兴旺的地方是“李天庙”。村主任说,村里人
没钱治病,只有来烧香祷告了。
救命资金难到位
2003年3月24日,中央电视台《经济半小时》栏目就兴旺村状况
进行了报道,中央、湖北组派联合调查组进行了调查,要求改善兴旺
村的水环境,对兴旺村进行改水、改厕,并拨出专门款项。
2003年3月25日,监利县委书记杜在新主持召开现场会,明确指
出“确保年底前让村民吃上卫生放心水”。可是,截至2004年1月7日,
兴旺村实现的目标是:82米深、花费4万元的深水井已经打好(水质
符合标准),但只能封起来闲置。
村主任告诉记者,当时定的这项资金是30万元,但目前村里只拿
到5万元,其中4万元用来打井,“还要建泡晒池、机房、水塔,根本
不够!村民只有‘望井兴叹’。”徐祖保已经两次去省城,五次去市
里,去县里不计其数。
改厕资金应该到位10万元,但是到了2004年初,仅仅到位5000元。
在记者采访过程中,县职能部门又落实了包括实物在内的1万元
投入。徐祖保还是有些失望——据他所知,省有关部门下拨的相关资
金10万元,已经到了县里。
医疗保障如空白
兴旺村原属于监利县周河乡,2001年,周河乡因欠下天文数字的
债务而无法运作合并到现在的汴河镇——当地老百姓称之为“乡破产
了”。原周河乡拥有的公共卫生机构也破产关闭。兴旺村有一个个体
医生,但他只能看些头疼脑热的病。
现在兴旺村所属的汴河镇卫生院也是惨淡经营。据该院办公室主
任郑德斌介绍,汴河镇卫生院虽然已经“承包”,但依然要承担政府
职能——疾病预防。2003年镇政府预算对镇卫生院公共卫生的投入为
9万元,到目前只到位5000元。SARS期间,汴河镇投入2800元,院方
支出3万元。10月份,卫生部专家组织的“查早期胃癌”的检查中,镇
里支出500元,院方支出不下5000元。
“农民需要最基本的医疗保障。”汴河镇徐幼青副镇长说,他是
被媒体曝光后的兴旺村复兴计划的主要负责干部。
2004年1月7日,当记者离开兴旺村的时候,村里传来一阵阵鞭炮
声。徐祖保兴奋地说,这是兴旺二组农历羊年惟一的喜事——一个新
郎娶妻。兴旺村已经几年没有办过喜事了,而这个新郎也得了乙肝。
所幸的是,政府正在作艰难而漫长的努力。政府拯救兴旺村的蓝
图和计划,需要踏踏实实地实现。
(据《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