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人语
住在地上
有时觉得,过去的人,生活得还真是奢侈,可以住几进的院子,
屋子还可以分各种方向,有各种说法,而院子里的各种“设施”,更
是讲究,不像现在的人,一层一层的撂起来不说,头上脚下的,还得
一平方米一平方米的算计,喜欢点花花草草,都得养盆里;喜欢点狗
狗猫猫,每天晚上还都得牵出去溜溜;为了点绿地,恨不得打官司;
更稀奇的是,老百姓开始为阳光、空气诉诸法律!
面对钢筋水泥堆积出的美丽豪华,更显出土地的宝贵与宽和,居
住在空中的我们,院子是一种奢望,有个阳台,已经让我们很满足,
所以,即使面对那些破落的小院,我们也不禁生出特别的爱意——
那是童年的气息,是家的气息——这在过去最普通不过的东西,
现在,得按平方米买,而且,都挺贵。
院子的时代逝去了,我们以几室几厅多少平方米来定位我们的容
身之所,在这些更豪华的所在,我们失去了邻居,失去了土地,失去
了东家长西家短的生活,我们比以前活得更体面,但更虚拟,我们剪
断了脐带,以为就可以奔跑、飞翔,其实……
最近的时间,我们的记者穿梭于济南的大街小巷,采访了很多住
在四合院里的人们,作为建筑,我们不想说太多,我们更愿意关注他
们的生活,所有的房子都旧了,很多院子里面,有几代人成长的记忆,
人们都很乐意把这些告诉我们,所有的人都向往新的生活,但都希望
能留下这些可贵的记忆
有位老人这么告诉我们:我小的时候,老辈人就给我们讲这房子
的故事,我老了,我也给我的孙子、孙女讲这些事,现在,在我的眼
里,这些桌子、凳子都不是普通的家具,都是老辈人们的故事,都是
孩子们关于老辈人的记忆……
济南四合院
一提起四合院,我第一反应是北京,北京的四合院,已经作为一
种文化,而不是一种建筑,溶入北京这个城市的血液之中,而一直游
走于济南街街巷巷的姜波摇摇头:济南的四合院,也很好。
济南古城始建于汉,至清朝时已形成了完整的城市布局。由于山
东境内受封建传统思想影响至深,济南古城具有强烈的封闭性,又由
于济南依山靠水且城内泉水众多等特殊自然环境的影响,济南古城的
建筑布局与建筑形式兼收内陆与沿海地区的特点,既有北国建筑的深
厚淳朴,又具江南水乡轻巧灵秀的特色。 当时济南古城区内的传
统民居多采用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布局,青砖墙,灰瓦花脊。该区内的
民居多以“一进院”为主,只有富商和达官贵族才得以拥有“二进院”
或多进院。
状元府是清光绪年间新科状元陈冕的府邸。今济南鞭指巷9号、1
1号院落均是当时状元府的一部份。鞭指巷9号院落也是传统的二进四
合院,坐西朝东,房屋共22间,现供大约7户人家居住,由于年久失
修,府邸已经失去往日的华丽与威严;门楼、屋脊、木棂门窗等局部
遭到严重破坏。
“金有大官邸”位于济南宽厚所街55号,建于民国初年。其主人
叫金有大,为清末县令。此宅院是一种中西建筑风格结合的“楼阁式”
四合院,这在济南是少见的。“金官邸”现为历下区东仓房管所,内
院为报社所用。现存建筑为二进院,后院四合楼保存相当完美,西洋
风格的拱式大窗以及极精致的砖雕仍能显示出官宦人家的气派。济南
的四合院都有特别的讲究,也有非常明显的建筑特点,具体体现在:
门楼:门楼是济南四合院中的一大亮点,它的整体形象、造型尺
度都达到了很高的成就。
影壁:影壁是济南民居中最富装饰的地方。影壁即古代所谓的萧
墙,是为了迎合人们的心理需求而建造的,它使人们进门后不是长驱
直入,而是先见影壁,有个心理准备和迂回。影壁与大门相呼应,形
成一个相辅相成的整体。济南的影壁大多与厢房的山墙相结合,既依
附于山墙,又突出于山墙,它的四周为精美的砖石雕刻。
雕刻:四合院中随处可见的精美雕刻见证了济南悠久的历史传统
文化。门楼、影壁、厅堂、虎座门,到处透着民间雕刻艺术。圆雕滑
润丰满,浮雕行云流水,透雕玲珑剔透,是济南人们千百年来一辈又
一辈雕刻艺术精华的积淀。雕刻集中了多种形式,以琴棋书画、花草
瑞兽为主要内容。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出泥荷花"的形象在济南四
合院中非常多见,这正是济南地方特色的体现,使人们情不自禁的想
起"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名句。
石榴树:石榴树也是济南民居中一大特色。调查过程中,我们发
现几乎每个院落中都种有石榴树。据该处居民讲,古时候人们崇尚"
多子多福",石榴树则寄托了他们对生活的愿望;另外,当时人们生
活水平较低,"衣不遮体,食不果腹",于是就拿石榴果实给孩子充
饥。总之,石榴树蕴涵着人们的传统愿望。
往事
朱家往事
坐落在东顺城街的老朱家,祖上至今已有8代人了,他的这座老
四合院已有100多年的历史,83岁的朱老爷子是住在这儿的朱家后代
中的最年长者,1920年,他出生在这个小院,作为这个家族的一员,
继续着朱家的故事。
清末,老东门附近已发展成为商埠,一度繁华,朱先生的父亲和
堂兄弟五个共同住在这座土坯的老四合院里,一家人也算合乐。后来,
朱先生的三叔和五叔因为做盐务,日益发达,就在老院子的南边盖了
座新的四合院,比起旧院,这座新院就宽敞气派多了。新院的墙是夹
板墙,砖瓦在最外层兼具装饰作用,墙厚60多厘米,使得屋里冬暖夏
凉,门外有两块拴马石,这是当时大户人家的象征。
大门为二重楼,石头到顶,正对大门是一影壁墙,往里一拐是一
道圆拱门,再往里还有一重门。新院有前后两院,前院东屋是客厅,
客厅南面一个小暗间放寿材,院内为条子路,正对大门的西屋为一过
堂屋,过堂屋逢红白大事才开,平时五叔住在这儿。
兄弟分家后,家境的不同也显示出来了,老三、老五干盐务,过
起了大户人家的生活。老大家也算兴旺,唯老二,也就是朱老先生的
父亲因有些傻气,过得不是很好。但奇怪的是,老三、老五家财旺人
不旺,养不住儿子,就把朱老先生的二哥过继了过去,朱老爷子的二
哥长到二十多岁就因病开始吸食大烟,不久身亡,老三和老五家也就
只剩女儿,按当时人的说法,也就是绝后了。老大家也只有四个女儿,
本也想从老二家过继一个儿子,但因了那个孩子的事,朱老先生的父
亲断然不肯了……
朱老先生说起这些事情,总会叹一声:其实一家人,只要安安乐
乐的就可以了,看看我们这小院,大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但
每家都过得高高兴兴,有滋有味的,这就最好了。
临走时,朱老先生还自豪的告诉我们,当年山东电视台拍《水浒》
的时候,就是在那座新院的后院里……
漂亮的"凶宅"
在前高祥后街,有一座幽远古朴的院子,冲着大门口的北屋是院
子的正屋,是一栋上下两层的小楼。近百年历史,红漆犹在,墙壁斑
驳。流云的廊檐,镂花的窗格,每一件物事,都显示着主人的品位与
格调。
"这四合院,是我们租的房管局的。"王先生一家在这儿住了30
多年了,时间久了,自然也知道了些故事,"住了这么些年,我们才
知道,这么漂亮的房子,竟然是一座'凶宅'。"
这座四合院是1920年前后建的,房主是民国初年的一个县长,他
当时在外地做县长,发了财,看中了大明湖边的景致,就在此盖了座
宅子,但是,宅子盖起来没几天,这个县长就不知什么原因做不成了,
家道也败落到需要变卖房产的地步。
正是这些莫名其妙的变化,使人们开始传说这房子"大凶"。也
是这样的说法,让附近的人都不敢买这座漂亮的四合院,最后,房子
是分两次卖的,先卖了后院,再把前院卖给了泺口的一个人。那人搬
来时,四邻不便明说房子是凶宅,就问泺口人姓什么,泺口人说姓"
关",众人一听,便放了心:"这下好了,房子你能买,因为你姓'
官'(取谐音),一定能镇住这宅子。"于是,关家就一直住在了这
座房子里,直到1967年房屋改造,才交给政府,但据说,关家买房时
原是律师,住在这儿后不久,家道也败落了,而后来住在这儿的人,
也在文革中被打成了右派、反革命、坏分子。
"不过,我们一家住在这儿,也倒安稳,这么些年来,也没发生
什么事儿。"开朗的王先生笑着说:"其实房子嘛,就是房子,凶不
凶,好不好,都跟房子无关,关键,是人,我觉得这房子的传说,倒
更多的是历史,是历史里的人,只不过,是发生在了这座四合院里罢
了……"
湖边故事
我们顺着清澄流向大明湖的泉水,找到了这座沧桑古宅----
张家大院。从明湖路北拐入学院街,进去十数米,街东便是一座青砖
细瓦的拱形门楼。门楼楼顶是中式飞檐,门框呈拱形,一块块青砖于
岁月淘洗之后,默默承载着昔日门庭的显赫与繁荣的故事。
进入门楼,由西向东并列是三个四合院建筑。西院和中院以拱形
门楼作为总门,东院则于东边另辟门楼出入。张先生住在中院,是这
座宅子的第三代传人。51岁的张先生,说起宅子的故事,有一种中年
人特有的感情。他的祖父兄弟三人,都是清代济南有名的盐商。张家
那时非但经营做得好,书香也从未断过。张家在清代出过举人,张先
生的祖父们在东院设立书房,请来先生,专门教授三房中的子孙读书
习字。现在,书房尚在,这个宽仅两米的狭长小屋,续着张家微暖的
书香雅气。说到书,张先生点燃一支烟,带着一种满足。张先生的祖
父育有一儿一女。民国时期,连年战乱,盐务在艰难中进行,家道也
日渐衰微了下来。子承父业,祖辈们自然将盐业希望寄予后辈,可张
先生的父亲们自小受到新文化运动影响,均抱一番书生意气。
张先生父亲张寿鹏,字翼南,上世纪30年代入北平大学。1937年
日寇南犯,北平失陷,张翼南只好中断学业,回到济南。在济南,他
参加英语联社苦读三年英文,入聘当时的济南税务局。济南解放后,
张翼南经同学介绍赴天津从事会计工作直至退休。据张先生回忆,翼
南先生平生最大的嗜好便是读书品画。年节里,他拿出珍藏的名家字
画,挂上中堂,摆上屏风,常常会自个欣赏半天。年节过后,这些字
画,又被收在一个专用木柜中,只是偶逢天气干爽,由张先生的祖母
拿出来晾晾。可惜这些字画均在"文革"中被焚毁。
历经"文革"这段坎坷之后,翼南先生退休回到济南,开始了他
长达十年的读书生涯。早上步行去大明湖阅览室,一坐就是半天。中
午吃过午饭,又开始阅读英文书刊。闲时,写写诗,与老友互相唱和,
年年如是,直到生病去世。
张先生的姑姑毕业于齐鲁大学,济南解放后随军南下海南。之后
在济南从事十几年的教育工作。在张先生这一辈姐弟六个,大多走出
了这座老城,在异地有自己的生活。大姐去了北京,更远的是两个外
甥,去了大洋彼岸的美国。
聊到童年的故事,最令张先生感怀的便是这个老院子和院外那一
汪明湖水。在他小时候,中院的垂花门、影壁都保存完好。家里摆设
着上好的细瓷花瓶,有一米多高。"那时候,我爸爸一回来就把我叫
过去和花瓶比身高。"张先生一面说一面比划着花瓶的高度。在正屋
的北面,用木板门间开一个长条形房间沟连东西厢房。夏天,木门打
开,从后花园吹过来花草的味道和凉爽的清风。那个时候,大明湖没
有围栏,出门往西,便是一汪碧水了。
张先生跟我们讲他踏过水摸过鱼的小河,水藻托着从王府池子和
珍珠泉的水,一直流到正谊中学(现艺术中专)校内。学校以假山石
桥水游鱼闻名,曾为电影《大浪淘沙》的拍摄地。说到这里,他不无
惋惜。现在这里已经不复昔时的小河流水,河道早以淤死废弃。"八
几年我领着小孩沿小河一直走到正谊中学,里边还有鱼虾呢。"小时
候的张先生,会经常跑到大明湖的兰花岛。其时,一道两米宽的石堤
通向小岛,道上天天聚着一群下棋的人们。时不时,还会有人挂起大
棋盘,擂台摆起,经常有高手出现其间。而学院街是一条柏油小道,
干净整洁。小摊上有用荷叶覆盖的烤地瓜,透着荷叶的清香;有从明
湖捞起的鱼,而这些常常是张先生回味最多的东西。
"这些院子,我都带着儿子转过,他也听。"在张先生看来,儿
子似乎想得更多的是院子以外的事情。张先生是搞建筑的,对于这些
上好的椽子,方砖、细瓦和砖雕,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要拆迁了,也许明天张先生就要去一个新的居所。对于拆迁,他
表现得很豁达。"只愿明湖边恢复那条小河,尽量保持这个街的原貌。
"对于这个即将离开的地方,张先生似乎更多的是一种希望。
生活
热闹生活
这是一座很小的院子,屋子规规矩矩地围成四方,这算是最实在
的那种四合院吧,影壁上画着竹,木质的柱子斑斑驳驳。
住在这院里的戴老太太让我们坐在沙发上,自己很随意的搬了一
个大马扎,便讲起了这个小院的生活。院建了有五十几个年头了,房
子的旧主人据说是解放前的银行职员。
老戴是上海人,嫁到山东来后,现在是一口标准的山东话,甚至
性格也像山东人一样爽朗。说起胡同里的人们,她提到最多的就是"
团结"----"俺胡同的人可团结喽,谁家有个什么事儿都能帮把
手,你就说哪家有个红白喜事的,家富家穷的都会多多少少随些,住
一个院里多少年了,来个生人,谁都得问问:找谁啊?什么事儿啊?
……"
天气好的时候,院里的老人们喜欢在胡同口晒晒太阳,拉拉家常,
儿女们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事业,也就少了陪父母的时间。老人们
便有了老人们自己的热闹。老戴在屋里养了很多花,每天给花浇水养
护,是老戴特喜欢做的事儿,平常有时间,就跟老姐妹们去跳扇子舞,
活动活动,就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多岁的样子。
老戴还提起隔壁的老太太,每天早上三点多钟就起来爬山去,二
十多年来,一直坚持着。
房子旧了,总是漏水,房子里也很潮,墙壁也已经被熏得黑黑的,
都说要拆迁,老戴倒是很看得开:"搬了也好,这房子太破了,只有
一点儿怪舍不得的,搬了新房,就不能跟这些老街坊们在一块儿了,
就得认识新的人,可这楼房不是平房家,家家上锁,平常除了上班的
小年轻们,谁还兴串门子啊!唉……"
走出老戴家,我们走向胡同的另一边,每家的大门都敞开着,我
们在一个年轻人的指点下,走进了王老伯家。
王老伯老两口住在这套四合院的南屋,说起这个院子,两位老人
的话多起来:这个院子么,也得有五六十年了,以前是个窑厂,我们
在这儿住了三十来年,也没什么好看的,破破烂烂的,院子里住着四
五户人家,不过虽然人少,但大家可挺抱团儿的。
以前院子里住很多户,随着时间的流逝,房子多半换了几个主人,
但院里那间共用的小厨房里,还是常常传来欢声笑语。
这个小小的厨房是小院里惟一可以做饭的地方,院里的人们都用
这个厨房,挤是挤了点儿,但每到做饭的时候,人们总会家长里短的
有说有笑,还会互相品尝对方的手艺,或者推荐点新菜谱什么的,几
户人家,过得也热热闹闹,和和乐乐的。
当然,老人也有老人的骄傲,那就是他的外孙大鹏----大鹏
三四年级的时候拍过一部反映老字号瑞蚨祥的电视剧,高中在实验中
学念了两年,后来保送进山东大学读书,这不,这段时间又憋着劲儿
要出国呢!
正说到高兴处,王老伯的老伴一拍脑袋:哟,差点把这事儿给忘
了,过两天三八节,咱们组织了一些活动,不行,我得去找老戴商量
商量!你们先聊着!说着,便急匆匆地出了门,王老伯看着老伴的身
影,笑着说:看她,这胡同里,数她们几个人最热心,这么大年纪了,
还天天跑来跑去的办活动,呵呵……
宽厚所街:济南民居博物馆
相传济南的街道有"九街十八巷七十二胡同"之说,也许宽厚所
街属于七十二胡同中的一员,济南市区图上我们找不到这个名字,然
而正是这条名不见经传的小胡同承载着无尽的文化古韵,是济南民居
的"博物馆"和市井生活的"活化石"。
在一位老济南的指引下我们走进了这条古香古色的小巷子。置身
于这条四五米宽的小巷子里,一隔大街上的喧闹,是那么的寂静,甚
至有一点冷清。
它北邻泉城路、南为黑虎泉、西接舜井街、东邻解放阁,都是繁
华喧闹之地,而这条小巷却是那么的宁静,也许这就是闹中求静,在
四周的喧闹之中独辟出了如此宁静的佳境。
从街口向街尾望去,两边全都是青砖修建得高高的门楼。据该街
的一位老大妈说这里大多是当时官僚和富商的宅第。
此地此境,时光似乎倒流,我们如同回到了那个年代:一条古香
古色的街道、乘两人抬小轿的官僚和骑高头大马的富商在其中穿梭、
夜间的打更声响彻家家户户。
四合院:最后的回眸
东玉斌府街6号的这座大四合院是水利厅原来的宿舍,住的都是
水利厅的职工。 王先生年轻时就住在正屋两层石头楼二楼的一间
单身宿舍里,结婚后又住在西屋。现在他跟老伴依然惬意的生活着,
到今年的8月底,他们的房子就要拆迁了,老人觉得很惋惜。
他们的新家在一栋宽敞明亮的高楼上,依现代人的观念,新房比
老人现在住的老屋强多了,但两位老人不喜欢,他们觉得老人都有个
老习惯,他们的老习惯就是与土地的接近,老人喜欢地,住楼就离地
远了,会觉得心里边儿不踏实。
这座四合院是在军阀混战时期由大资本家毛家建造的,本来有前
后两院,前院的历史无从查起,老人只知道他们住的这是个后院,原
来是被开当铺的毛家做为仓库的,所以所有的房子都没有后窗。毛家
后来把房子卖给了盐务局的左某。解放前这里是作为国民党的一个军
部,解放济南时,在炮火和硝烟下,国民党投降了,石头楼却没倒。
大四合院建得非常考究,当时用米汤和泥,砖错一丝缝都要重砌,
东家讲究的不是速度,而是质量,所以匠人们也精工细作。这儿的主
人王先生原来有些木雕,雕的都是像八仙过海一类的神话故事,但在
文革中都被破四旧了,虽然木雕不见了,但砖雕犹在,只是经历了岁
月,不甚清晰罢了。
在这座大四合院里,我们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在屋檐下,
每隔大约半米就有一砖雕荷花。细问之下,原来那是老式建筑的排气
孔,不只是作为装饰。
看着屋内打好的包袱,老人心中充满了不舍与眷恋,毕竟在这个
院里生活了这么久,一起晒太阳的老邻居,一起聊天的老朋友,都将
与这个小院一起告别,不过老人拍拍包袱:没事,都在这里呢!
爱情
状元府人家
状元府在今济南鞭指巷内。是清光绪年间新科状元陈冕的府邸。
陈冕,1859年生于济南古城区内的鞭指巷9号院内,17岁中举人,
24岁中状元,是清朝最年轻的举人,也是清朝最年轻的状元。可惜天
妒英才,35岁因病去世,"未大显而夭亡"。今济南鞭指巷9号、11
号院落均为当时状元府的一部分。
初见状元府,先被其门楼震住:高高耸立,足有四五米高,门楼
坐西向东,这是受民间方位和风水观念的影响,据八卦所示此处开门,
主"大吉大利"。
拾级而上,进了门楼便是一面影壁,上面的图案已斑驳,但影壁
上方也有高高跃起的花脊,与大门楼的花脊遥相呼应。
顺影壁一拐,跨过一道门,迎面就是一棵粗大的石榴树,古时人
们崇尚"多子多福",石榴树则寄托了他们对生活的愿望。另外,当
时的人们生活水平比较低,没有粮食时,就拿石榴给孩子们充饥。
据老人讲,当初,状元府由三个相同的院落组合而成。很早以前,
还有光绪帝御赐"状元府"匾悬挂于大门内,现已遗失。最南端的院
子被完全拆除,宅基被济南某印染厂的宿舍楼占据。
鞭指巷9号、11号院落是传统的二进四合院,坐西朝东,前后院
各有厢房六间,左右各三间。内外两院虽有中门相通,但"男治外事,
女治内事。男子无故不处私室,妇人无故不窥中门,有故出门,必遮
其面。"(《事林广记》)这样的规矩与中规中矩的院落相合,成为
中国历史里独特的风景。
状元府昔日的辉煌已不复,现在成为某印染厂的职工宿舍。住在
后院的胡女士家里有一个保存完好的隔扇,非常精美,中间是"万"
字图案。胡女士说,这个隔记没有用一颗钉子,全部是木头穿插而成
的。而且做成隔记的木条也不是四四方方的,而是都有一个弧度,现
在已很少有人能做出来了。虽然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却没有虫蛀也没
有腐烂,依然很结实。
在胡女士的家中,还能看到四根圆柱和圆墩形的柱座。四面的墙
基都是用石头砌成的,上方是青砖垒成的墙面。另外还有两个壁橱,
壁橱向下陷了一尺左右,胡女士说可能是储藏用的。
据说,济南是过去的府城,所以大大小小的四合院都有,大约有
三四进的,多集中在旧城关东大街、鞭指巷等地。而二进的四合院多
分布在旧城各处。
据状元府对面的杜福庄胡琴铺的杜老先生说,状元府因陈冕的早
亡而迅速衰败下去,其后人亦不知所踪,据说是在北京。前两年曾有
位老者来过,看过房子之后说是基本没变,就是换了新瓦。据众人猜
测,老人可能是陈冕的后代,但现在已音讯杳无。
老照片的故事
后宰门街是一条古老的街道,曾经是济南最繁华的街道之一。过
去,很多有钱人都在这里落户,街上也有几个小有名气的院子。
88号曾经是一个盐商的宅院,月亮门及一座假山仍然保留着,旁
边浑然一体的小楼也能隐隐透出旧主人过去的风光,而人们记忆中的
水池已经不见了。
根据居委会王主任的介绍,我们找到了刘老太太的家,据王主任
介绍,刘老太太的父辈在附近的大明湖撑船,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几年前得了脑血栓,脑筋却还灵便,几个儿女轮流照顾她。
来到刘奶奶家,她的大儿子把我们让进屋里,很快便聊起来。
刘奶奶很健谈,她说小时候住在大明湖附近,家里人都会撑船,
当时是为了从湖里出来方便些。毛主席游大明湖的时候,刘奶奶的二
哥就在湖里撑船。
谈起这座房子,老人家说什么时候建的,也说不清了,只记得以
前院里曾有一座大屏风的,可惜现在没有了。院里人最多的时候,有
十几户,现在是越来越少了,刘奶奶一直住在这儿,到现在已经五十
多年了。
在刘奶奶的相册里,我们被两张照片吸引住,一张是刘奶奶的结
婚照,年轻的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身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很是帅气,说起丈夫,刘奶奶打开了话匣子:"多么好的一个人啊!
个子高,长得也好。"----刘奶奶的老伴过世多年,曾是群联报
社的经理,解放初期由于一个表亲的挥霍,报社破产,这位经理受到
牵扯竟然坐了牢,后来终于有人帮忙澄清,他才得以解脱。
"孩子啊,干什么事都得有个好心肠,好人有好报啊!"老人拉
住我们的手语重心长的说:"我没得病的时候,谁家的事都要管管,
以至于人们说我得这病就是因为管事太多了!呵呵。不过,要不是现
在走路不方便,我还得管呢!都是街坊邻居,别人家有事,你总不能
看着不管吧!呵呵。"老人笑着。
另一张照片是刘奶奶年轻时抱着年幼的儿子跟丈夫的合影,背景
是一扇大的屏风,幸福的让人嫉妒。而此时的丈夫已辞世多年,当时
的儿子却端来了热乎乎的饭菜:妈,该吃饭了!虽然有病痛,有离别,
但在老人那里,生活依然美好。
沈家大院:
住出了感情
沈家大院位于宽厚所街中段,原为三进院,现在只有前院和中院
幸存。相传是当年一个姓沈的资本家的宅邸,现在还基本保存着四合
院的建筑布局,虽历经百年风雨,院内的多数建筑仍覆盖着老式小瓦,
还是那么的坚固。
这里最多曾住过十几户人家,现在还有六户。中院西房年逾七旬
的谢树珍老奶奶热情地向我们讲述了这座院子以及她在这所房子里的
生活情况。谢奶奶解放后曾在这里做过街道主任,"经常有人到这里
采访、拍照。人家说这房子是很有价值的。"在介绍完院子的历史之
后她不无自豪的说。当我们问及她孩子的情况时,她说:"几个孩子
都有本事在外面买房子住了,只剩下我们老两口住在这里。其实住在
这条街的大都是上年纪的,有钱的年轻人大都出去了,年轻人在这里
住不习惯。"是啊,宽敞明亮的住宅楼才是年轻人所心仪的,只有这
些老年人才难以割舍这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宅!
当我们结束采访时一位姓李的阿姨来找谢奶奶去街道值班,谢奶
奶郑重的戴上红袖章便要去"巡逻"了,这就是在四合院里住了几十
年的老济南,年逾古稀还要发挥自己的光与热。
在中院我们又遇到了住在东房的王大妈,她给我们讲起了自己在
这里的生活:"住四合院比住楼要方便一点,有个小院子。同生活在
一个院子里的邻居彼此都有个照应,我们每家都像一个传达室,有什
么事都会彼此传达。在这院子里也得到了许多快乐,我孩子小的时候
跟院子里的孩子们在一起玩,不像住在楼房里的孩子被关在家里玩玩
具,很少有小伙伴。我们几家还经常在院子里聚会,特别是夏天乘凉
的时候,大家说说笑笑,真的很高兴……"
当我们谈到有消息说这里要拆迁是,王大妈不无感慨地说:"在
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离开这里,一方面是资金不足,更
重要的是在这里都住出感情来了,舍不得走啊!"
小院玫瑰
2004年2月14日,阳光又一次透过镂花窗户洒进寂静的小院,就
在这一天,83岁的钱启昌老人送给白发苍苍的85岁的老伴一朵火红的
玫瑰。
老两口现在独自住在钱家的老四合院里,老先生整天乐呵呵的,
什么事儿笑笑也就过去了。老伴身子不太好,年轻时在第三印染长干
活时耳朵受了影响,现在有点背,眼睛也不是很好,据家人讲,老太
太年轻时就是急脾气,现在年纪大了,又有病恼着,自然就容易急躁,
但老先生从不着急,诸事皆哈哈一乐便过去了。虽然八十多岁高龄,
但每天主动做饭、洗碗,老伴想吃点什么,就给她尽心尽力的做,想
让老伴干点什么,就哄着她去做。
老先生说:人老了,就想有个伴儿,我现在对她就像哄孩子似的。
老太太则说:他什么活儿都不让我干,就怕我累着、摔着,我就趁他
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地干,当然,我都慢点儿,注意点儿……
钱老先生祖籍湖北襄樊,但他一出生就在这个四合院中,院里的
一草一木无不充满他美好的回忆。1941年,钱老先生初中还未毕业,
就在其祖父的包办下与钱老太太结婚了。在济南一中高中毕业后,因
为家贫,钱老先生没有上大学,而是参加了工作,他先后干过税务,
房管,曾在历城农村工作部任职。
他的老伴则是土生土长的老济南人。幼年时父母双亡,她和胞弟
跟着她的祖父及叔叔一起生活,幼时读过一家私塾,在当时,也算是
有知识有见识的女子,二十一岁时,嫁到钱家。
几十年的风雨,两位老人与这个小院一起走过,如今,四个儿女
已长大成人,两个孙子一个工作了,一个还在山东大学上大三,每逢
周六,钱家的两个儿子就会来老房子这边看望自己的父母,并把换洗
的衣服给父母送过来,脏的衣服带走。他们也都要求父母跟自己去住,
只是钱老先生和老伴一直深爱着四合院里随意而温馨的生活,任谁叫
都不去。
快要搬迁了,老房子也许会消失,老人乐观的说,房子会消失,
但以前那些美好的日子不会消失,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喏,
都在这里呢!
■策划 李毅 摄影 肖明
■采写:孙妍 盖晓丽 赵敏 刘凤芹 董炜 庄敬霞 李志中 江曦